南方特稿｜被解救的总经理
黄真，江门一家大型印刷企业的总经理，客家人，很能聊。
第一次见面，他在办公室，按照客家人的待客之道，给我泡了一壶茶。从中国四大发明聊到了矿泉水的过度包装，从口红色号讲到了海运货柜里的防潮包装，他侃侃而谈两个小时。
黄真（左）对兴艺的成长史如数家珍。 南方+ 杨兴乐 拍摄
作为一家大型企业的总经理，每天大事小事一大堆，黄线年底，他受董事长黄健权邀请，加入了广东兴艺数字印刷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兴艺”），一来到就大刀阔斧做精益管理和数字化转型。
经过几年阵痛期，他终于从焦头烂额的事务中被解救出来。如今，他总是在茶桌上炫耀兴艺已经实现了“一台手机管工厂”，一句颇具格局的话成为了口头禅——
1992年兴艺彩印厂成立，当时厂里使用的是菲林出版技术，主要承接书刊印刷业务。在黄健权的带领下，兴艺经过10多年的沉淀和经营，自建起5000平方米的厂房，走上了规模化的道路。又过了10年，兴艺自购土地新建起面积3万平方米的新厂区，引进了世界领先的德国海德堡印刷设备，在印刷大幅面高端包装这个细分领域闯出了些名堂。
但接下来的路没有这么好走了。兴艺24岁那年，渴望管理变革的黄健权再一次向黄真伸出了橄榄枝。
当时，黄真已经在深圳、东莞多家知名印刷包装企业摸爬滚打了18年，从生产部长干到了总经理，积累了丰富的职业资源和管理能力。敏锐的职业嗅觉告诉他，江门是粤港澳大湾区内唯一具备可大规模连片开发土地的地级市，招商引资潜力巨大，未来对工业包装印刷的需求不可估量——黄真判断，兴艺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次机遇。
从深圳来到江门，黄真成为了兴艺的董事兼总经理。
那时候，印刷行业有一道必不可少的工序：客户签样，因为设计图和印刷品会出现偏差，尤其是颜色之间的偏差，需要客户反复确认。印刷出来的颜色够不够红，全凭师傅的眼睛和经验，很难做到与客户保持一致，也难以进行重复连续的、大规模批量生产。黄真比喻:“就像问湖南人辣不辣一样，他说不辣是真的，我说很辣也是真的。”
黄真在介绍兴艺的色彩管理技术。 南方+ 杨兴乐 拍摄
一次偶然的机会，黄健权和黄真在德国考察学习期间时，见识了欧美先进的数字化色彩管理流程。他们欣喜若狂：“这就是兴艺想要的！”回国后，兴艺立即引入了整套CTP制版技术，在印刷技术控制层面进行数字化改造。客户传过来的包装设计图导入到系统后，机器会进行AI智能识别，将颜色进行标准化、数字化，再传输到打印机上进行打印，最终交付的产品与设计图相似度可以保持在90%以上。从前那些够不够红、还要红多少的“无解”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然而，控制了颜色之后，兴艺的业绩并没有迎来预期的高速增长，工厂似乎陷入了一个又忙又不赚钱的怪圈。
根据全面质量管理理论，影响制造业企业产品质量有五个主要因素：人员、机器、原料、方法、环境。作为管理者，黄真需要全面了解这五个环节的运行情况，才能做出最利于企业发展的、最准确的决策。
但这并不容易。黄真发现，兴艺在生产过程中存在很多无效沟通的情况，产销两端的信息经过层层流转，常常不对称。
比如，客户需要1000件货物，销售经理担心有次品，跟车间主任说要1100件，车间主任又跟工人说要1200件，最终生产出来有200件货物冗余，造成了资源浪费。
又比如，公司每月平均能完成营业额1200万元，某一个月突然接到了2000万元的订单，车间的物料流转就乱套了，已经完成的产品和还没用到的原料堆在一起，工人走路都迈不开腿。
信息流的错乱导致生产效率低下：客户急着要的货物永远还在机台上，已经入库的又总是不急的货物，一边是仓库“爆仓”，一边是客户投诉交付不及时。
“货物生产多了少了都是错，生产早了晚了也是错。”黄真对生产流程的控制提出了近乎吹毛求疵的要求。他坚信，只有当物流、信息流和资金流“三流合一”，企业才能维持高效运转，同步提高产业链和供应链质量，达到最佳的生产状态。
在颜色管理上尝到了数字化改造的甜头后，黄真在这条路上更大胆了。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数字化改造延伸到经营管理层面，对生产流程、生产工艺等进行一次全面的“数字革命”。
这个想法与同是“技术迷”的黄健权不谋而合。
2016年股份制改革的时候，黄健权就特意把“数字”二字嵌入公司名字里。早在2017年，兴艺的研发资金投入就达到955万元，占当年销售额的4.47%。之后几年，公司的研发资金投入一直保持在870万元以上，2021年更是达到新高，超过了1069万元。
兴艺已经实现了“一屏观全厂，一网管全域”全程数字化管理。 南方+ 杨兴乐 拍摄
这场彻底的“数字革命”说来就来。从购买软件，到组建IT部门，再到与联通合作开发专属企业系统，兴艺投入了上千万元资金，终于在2017年落地了愿望。兴艺导入了DPaaS（数据保护即服务）系统，将ERP（企业资源计划）、MES（生产执行系统）、 APS（高级计划与排程）、QMS（质量管理系统）等多个系统整合到“一张网”上。借助覆盖全厂区的5G信号，每一个生产环节所产生的数据都以秒为单位，实时上传到“云端”，并进行大数据分析预判，实现“一屏观全厂，一网管全域”的全程数字化管理。
常说营销的核心就是要把客户养懒的黄真，终于也“懒”了下来。
每天上班他只需要打开手机，就能收到不同部门给他发来的待办事项。生产线A两位工人请假一周，该批次货物有可能延迟1天交货；客户B刚刚追加了一张订单，除去生产成本后将为公司带来300万元的效益；机器C近1个小时生产了3件次品，可能需要进行设备维修……
曾经千头万绪的事情，如今黄真都可以抿一口茶，点几下手机，轻松处理。
“当然，大家好才是真的好。”黄真引用了一句广告词。这套数字化系统服务的不止他一人，还有兴艺上下400多位员工。这几年，公司的数字化系统在不断完善升级，员工也在不断适应调整。
在系统推行之初的阵痛期，员工在1个月内就反馈了300多条技术问题。之后，又因为报表和计件环节的无纸化，十多位文职人员被调到了其他部门，被动开始职业转型。老员工觉得自己的手艺被AI机器取代，不得不学习操作新引进的设备，心理难免有些落差，甚至出现抵触情绪。
机长能在显示屏上查到当天的工资。 南方+ 杨兴乐 拍摄
所幸，时间给出了答案。当系统逐渐升级完善，更契合企业的整体管理；当手工报表成为历史，机长每天下班都能查到当天的工资；当客户可以实时查询订单进度，追溯到每一批货物的去向……大家终于体会到了数字化变革给工作带来的巨大便利，在这条赛道上，兴艺获得了从上至下、由内到外的大力支持，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2015年黄真到来之前，兴艺的年收益为8000多万元，5年后这个数字已经达到了3.5亿元。生产车间每月完成的订单额从800万元，翻了几番，最高纪录达到4800万元。
近几年，兴艺先后被认定为省级数字化印刷工程技术中心和国家高新技术企业，是印刷行业智能制造国家标准起草单位之一。2018年，兴艺成功登陆新三板，从一家传统的家族企业变为股份制公众公司，并向湖南、山东、杭州、香港等地进一步扩张。2022年，兴艺的5G+工业互联网标杆项目入围省级制造业数字化转型标杆示范项目。
如今的兴艺，超过一半产品销往海外，服务全球多家世界500强企业，已经成为行业名副其实的“隐形冠军”。
数字化，成为了兴艺的核心竞争力。
在向数字化转型要生产力的路上，兴艺还有很多同行者，朝着黎明前进。
江门市金羚排气扇制造有限公司成立近半个世纪，在20世纪90年代是全国同行业产销量、出口量和品种规格最多的企业。最近，金羚排气扇正与佛山一家智能系统公司合作搭建数字化系统。
企业副董事长黄佩珍知道，系统每年运营和升级的费用，都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她相信：“半个世纪前‘人多好办事’的时代已经过去，从内部精准控制成本，才是制造业企业当下的出路。”
在金羚排气扇的生产车间，每个工位都安装了一台平板电脑。李霭莹 摄
江门云科智能装备有限公司为本地传统机加工制造行业提供智能装备和工业互联网平台服务，累计服务企业用户200余家，加工装备2500余台。
为了充分展示平台功能，江门云科购置了一批设备建设“示范工厂”，打造了“i5智能制造+工业互联网+大数据+在线服务”的工业互联网应用云智造示范基地。老板们来了能更直观看到数字化、信息化落地成果，加入到数字化转型大军中来的信心更加坚定。
江门云科打造的“示范工厂”。 南方+ 杨兴乐 拍摄
2018年江门成立了全省首个地级市工业互联网联盟，近4年来，江门市工业和信息化局累计培育7个工业互联网平台、35个工业互联网标杆示范项目，推动480多家企业上云上平台。
汉宇集团、大昌慎昌、新华胶丝厂等一批数字化转型案例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示范。从去年开始，江门连续三年每年投入2000万元市级资金，用于扶持工业数字化转型升级，同时协助和推动企业申报省“工业互联网标杆示范”和“上云上平台”政策扶持，累计获得省工业互联网专项资金5000余万元。
如今，江门正支持龙头骨干企业应用5G、工业互联网、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术开展集成应用创新，同时推动中小企业运用低成本、快部署、易运维的工业互联网解决方案，加快工业互联网普及应用。
针对五金不锈钢、水暖卫浴、智能家电等传统产业集群，江门将开展数字化转型试点，从面向单个企业的数字化转型模式转向产业集群一体化协同转型，推动实现制造业数字化“集群式”突破。
“闲”下来的黄真有时也会参加一些行业论坛，分享兴艺这些年的转型经验。很多同行问他，数字化转型是“找死”，不转型是“等死”，怎么办？
黄真回答：“与其在‘找死’和‘等死’之间犹豫，不如先试着迈出第一步，至少有生的希望。”
他总结，数字化转型是个“一把手”工程，身为管理层首先要解放思想，坚持改革创新。“变革存在风险，但是不变革将是企业最大的风险。”
【图片】南方日报记者 杨兴乐（除署名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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